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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房前厅正门门坎有小腿一半那么高，墙上开了一排宽敞的槛窗，寝间两扇纸门的窗纸上画有淡青配嫣红的一枝绿叶海棠。中饭过后，二娘换上一件高腰束胸红石榴宽裙，绣有红花儿绿萼图案的一条朱红罗纱帔帛曳地。她没睡午觉，打扮好了闲得发慌，拉开纸门来到前厅，刻意忽略守在茶几旁随时等着给吩咐的丫鬟，朝窗外望了望，决定到花园里莳花弄草，杀杀时间。
二娘来到高墙边儿上修剪长梗玫瑰，站姿笔挺、手势优雅，没太劳动更没脏了手，仅只象征作用理理花园、管了管事儿，刻意表现出女主人当家做主的权威性。心不在园艺的她草草结束仍感无聊，决定差一名丫鬟去把府里几个稚龄的孩子带到城外走走，陪她散心。
丫鬟把四娘的儿女、奶娘俩儿子、门房的孙女和水水等五六个萝卜头儿带了来，挤满一车，载到城外，随二娘下地散步。零星几株大树点缀的草地中央，马车车轮长年压出草叶不生的一条黄土道儿来，众萝卜头儿一路蹦蹦跳跳、高声喧嚷，活像一树的猴崽子安分不下来。身段过高的二娘腰杆儿僵挺，跟孩子们关系疏离，仅以指尖儿频频抵住前面孩子的后肩，敦促他们好好走路，以免踩脏她的绣花鞋头。大个头儿的丫鬟跟在一旁，系在后颈项低处的发束松了，边走边拢理，也没太顾孩子。
这时，一头老牛拖了辆慢车远远驶来，长路单调，驾车老农遂两手环着肚子，缩起腿，侧过身来窝坐着发呆，全赖识途老牛沿平坦的黄土道儿自个儿前进。半路上，老农见二娘一伙人堵在黄土道儿当中缓步行进，没要让的意思，就直起身子，伸出长竿，指挥老牛改走一旁草地。奶娘那俩儿子见牛车经过，玩兴大发，带头跑上前去，争相捡起路边儿小石子，瞄准老牛轮番丢掷，互相推推拉拉、打打闹闹的结果，一脚绊倒四娘年幼的儿子，好巧不巧害他跌在刚刚偏离路面、正要绕道草地的牛车下方。老牛无知、老农不察，两只木轮带动厚重的车身持续前进，朝孩子后颈项碾了过去，转眼工夫就酿成一桩血淋淋的意外。
众萝卜头儿哭成一团，丫鬟也惊惶不已，老农跳下车见孩子血肉模糊，抬也不是，不抬也不是，只好晾在地上。二娘着实吓着却又漠不关心，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可得有个说法，好撇清责任。无论如何要强调都是丫鬟怠惰，纵容奶娘俩儿子闹事儿，害驾车老农疏忽闯祸，总之此事儿跟二娘自个儿毫无干系。
路边儿草地上有名头裹天蓝披肩的贤德妇女，怀抱婴儿徒步路过。见陌生孩子受重伤，众人又都杵在那儿束手无策，急忙来帮。她先把自个儿婴孩儿安放树荫下，再提了裙脚跑来，见义勇为将四娘的儿子头颈和上半身稍稍托起，以纾缓呼吸滞碍的痛苦，并轻柔哼唱小曲儿，让孩子在她温暖的怀里咽了气。回府之后，四娘惊闻孩子死了一个，哭天抢地、悲愤莫名，却畏惧二娘在府中的权势，敢怒而不敢言。王公虽然痛心，可孩子向来都丢给四娘照顾，不常相处，感情毕竟不深。此外他也不愿追究，以免二娘给惹毛了，情绪震荡个没完。于是此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傍晚时分，王公走进厅堂，伫立窗台边儿等着喝口热茶，不待家仆禀报，老远就听见孩子们大声嚷嚷道，外有访客。高矮不等的萝卜头儿挤成一团，仰视高大的王公，等着给问话。来人是谁？长得什么样儿？来要什么？孩子们七嘴八舌拼凑出一个尖嘴猴腮、卑鄙猥琐的下三滥形象。王公怒斥道，「做人最就是要厚道，都看见人家好处，担待人家短处。哪一家孩子像你们这样，生活这么养尊处优，议论起别人来却如此尖酸刻薄。去！」
孩子们给刮了一顿，虽觉不平却不敢回嘴，遂垂头丧气作鸟兽散。此时家仆来报，生意人烹烹求见。王公统管西域诸族羣的抚顺工作，需要积极了解民情、掌握状况，因此依例来者不拒。接见烹烹的当儿王公低头一看，不禁心想，世上果真有这么獐头鼠目、蝼蚁不如的人哪！方才失察，还真错怪了那些好孩子们。
王公正纳闷此人有何贵干，怎会找上他来？烹烹已自行说明来意道，「有个叫七晴的姑娘，她人不见了，大太阳底下谁晓得往哪儿找去？西犁国的王储石胆像给割去了心头肉似地，急得要命，糊里胡涂让砍雨老大找了个旧日部属生貛帮忙，这生貛又好死不死找上我，叫我来跟您求情。生貛说，王公您在西域上上下下什么小道儿消息都有，是个包打听，胡人汉人两头儿都吃得开，鼠辈狼辈的交情又多，到处是眼线，到处都能打通关卡。白晾着那么多人脉不用可惜，这事儿非拽给您不可了啦！」
面对话说得这么白的个粗人，王公啼笑皆非，却简明扼要了解了事情的原委。这事儿太敏感，牵涉面又广，王公的为难烹烹看在眼里。可是为求达成任务以向生貛交差，烹烹由不得王公犹豫，遂出个下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叩叩叩叩拿脑门儿撞地板，连磕了三四十个响头不肯停。直到王公喊说，「好了好了，我的桧木地板都要给你毁了去！」烹烹还可怜巴巴确认一下，说，「您答应啦？」见王公莫可奈何点了点头，烹烹才咧嘴小笑，毕恭毕敬起身，退到一边儿等候发落。王公淡淡说了句，「事关西犁国的王储，非同小可，况且寻人免不了要捣它几个强盗窝，大可惹祸上身，过程中不能有一丝差错。所以事儿成了之后，你得要那生貛传个话，叫砍雨好生酬谢我。记到了吗？那你走吧。」烹烹这才再三谢过王公之后离去。烹烹走后，独留王公俯首蹙眉、连连摇头，十分反常地露出一副弯腰驼背的泄气相，两手背后走出厅堂，独立中庭，不断「啧啧」嗟叹陷入长考。大海捞针的寻人计划，老手如他亦感棘手。
王公其实心知肚明，七晴早先曾落在莽汉手里，而莽汉又为王公所用，换言之，七晴等同于落在王公自个儿手里。不巧的是，莽汉自从暂离琴黍国即与七情断了音讯，且已来禀人弄丢了，如今石胆所托之人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辗转找上王公，求他寻人！有口难言的他明知七晴已不知去向，却不得不假意卖点儿力，亲自跑一趟予以协助。于是他骑上马，甫坐实即放松腰背往后垮，然后眉头一蹙，眉毛再一扬，长叹了一口气，把动力缺缺又非去不可的矛盾全写在脸上。
西厢房前厅正门门坎有小腿一半那么高，墙上开了一排宽敞的槛窗，寝间两扇纸门的窗纸上画有淡青配嫣红的一枝绿叶海棠。中饭过后，二娘换上一件高腰束胸红石榴宽裙，绣有红花儿绿萼图案的一条朱红罗纱帔帛曳地。她没睡午觉，打扮好了闲得发慌，拉开纸门来到前厅，刻意忽略守在茶几旁随时等着给吩咐的丫鬟，朝窗外望了望，决定到花园里莳花弄草，杀杀时间。
二娘来到高墙边儿上修剪长梗玫瑰，站姿笔挺、手势优雅，没太劳动更没脏了手，仅只象征作用理理花园、管了管事儿，刻意表现出女主人当家做主的权威性。心不在园艺的她草草结束仍感无聊，决定差一名丫鬟去把府里几个稚龄的孩子带到城外走走，陪她散心。
丫鬟把四娘的儿女、奶娘俩儿子、门房的孙女和水水等五六个萝卜头儿带了来，挤满一车，载到城外，随二娘下地散步。零星几株大树点缀的草地中央，马车车轮长年压出草叶不生的一条黄土道儿来，众萝卜头儿一路蹦蹦跳跳、高声喧嚷，活像一树的猴崽子安分不下来。身段过高的二娘腰杆儿僵挺，跟孩子们关系疏离，仅以指尖儿频频抵住前面孩子的后肩，敦促他们好好走路，以免踩脏她的绣花鞋头。大个头儿的丫鬟跟在一旁，系在后颈项低处的发束松了，边走边拢理，也没太顾孩子。
这时，一头老牛拖了辆慢车远远驶来，长路单调，驾车老农遂两手环着肚子，缩起腿，侧过身来窝坐着发呆，全赖识途老牛沿平坦的黄土道儿自个儿前进。半路上，老农见二娘一伙人堵在黄土道儿当中缓步行进，没要让的意思，就直起身子，伸出长竿，指挥老牛改走一旁草地。奶娘那俩儿子见牛车经过，玩兴大发，带头跑上前去，争相捡起路边儿小石子，瞄准老牛轮番丢掷，互相推推拉拉、打打闹闹的结果，一脚绊倒四娘年幼的儿子，好巧不巧害他跌在刚刚偏离路面、正要绕道草地的牛车下方。老牛无知、老农不察，两只木轮带动厚重的车身持续前进，朝孩子后颈项碾了过去，转眼工夫就酿成一桩血淋淋的意外。
众萝卜头儿哭成一团，丫鬟也惊惶不已，老农跳下车见孩子血肉模糊，抬也不是，不抬也不是，只好晾在地上。二娘着实吓着却又漠不关心，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可得有个说法，好撇清责任。无论如何要强调都是丫鬟怠惰，纵容奶娘俩儿子闹事儿，害驾车老农疏忽闯祸，总之此事儿跟二娘自个儿毫无干系。
路边儿草地上有名头裹天蓝披肩的贤德妇女，怀抱婴儿徒步路过。见陌生孩子受重伤，众人又都杵在那儿束手无策，急忙来帮。她先把自个儿婴孩儿安放树荫下，再提了裙脚跑来，见义勇为将四娘的儿子头颈和上半身稍稍托起，以纾缓呼吸滞碍的痛苦，并轻柔哼唱小曲儿，让孩子在她温暖的怀里咽了气。回府之后，四娘惊闻孩子死了一个，哭天抢地、悲愤莫名，却畏惧二娘在府中的权势，敢怒而不敢言。王公虽然痛心，可孩子向来都丢给四娘照顾，不常相处，感情毕竟不深。此外他也不愿追究，以免二娘给惹毛了，情绪震荡个没完。于是此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傍晚时分，王公走进厅堂，伫立窗台边儿等着喝口热茶，不待家仆禀报，老远就听见孩子们大声嚷嚷道，外有访客。高矮不等的萝卜头儿挤成一团，仰视高大的王公，等着给问话。来人是谁？长得什么样儿？来要什么？孩子们七嘴八舌拼凑出一个尖嘴猴腮、卑鄙猥琐的下三滥形象。王公怒斥道，「做人最就是要厚道，都看见人家好处，担待人家短处。哪一家孩子像你们这样，生活这么养尊处优，议论起别人来却如此尖酸刻薄。去！」
孩子们给刮了一顿，虽觉不平却不敢回嘴，遂垂头丧气作鸟兽散。此时家仆来报，生意人烹烹求见。王公统管西域诸族羣的抚顺工作，需要积极了解民情、掌握状况，因此依例来者不拒。接见烹烹的当儿王公低头一看，不禁心想，世上果真有这么獐头鼠目、蝼蚁不如的人哪！方才失察，还真错怪了那些好孩子们。
王公正纳闷此人有何贵干，怎会找上他来？烹烹已自行说明来意道，「有个叫七晴的姑娘，她人不见了，大太阳底下谁晓得往哪儿找去？西犁国的王储石胆像给割去了心头肉似地，急得要命，糊里胡涂让砍雨老大找了个旧日部属生貛帮忙，这生貛又好死不死找上我，叫我来跟您求情。生貛说，王公您在西域上上下下什么小道儿消息都有，是个包打听，胡人汉人两头儿都吃得开，鼠辈狼辈的交情又多，到处是眼线，到处都能打通关卡。白晾着那么多人脉不用可惜，这事儿非拽给您不可了啦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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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公其实心知肚明，七晴早先曾落在莽汉手里，而莽汉又为王公所用，换言之，七晴等同于落在王公自个儿手里。不巧的是，莽汉自从暂离琴黍国即与七情断了音讯，且已来禀人弄丢了，如今石胆所托之人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辗转找上王公，求他寻人！有口难言的他明知七晴已不知去向，却不得不假意卖点儿力，亲自跑一趟予以协助。于是他骑上马，甫坐实即放松腰背往后垮，然后眉头一蹙，眉毛再一扬，长叹了一口气，把动力缺缺又非去不可的矛盾全写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