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 第 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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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树林外停车，剩下的一小段路只能依靠步行。卡尔持枪跟在霍奇后面，有点不太习惯。他向来都是在最前沿直面危险的那个，可这时显然不好出言要求跑到上司前面去，他只好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霍奇的安全上。
“两个人都在。”霍奇低声说。
他们侧身停在一棵树后。这个角度能看到窗户，但有一层不太透明的纱帘遮掩着，屋内的灯光在上边投射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。从帘间的缝隙仔细观察，能确定其中女性应该是背对着窗。
“按照我的经验，这时候直接过去踹门就行了。”卡尔说，换来上司一个明显否定的眼神，“好吧，所以按照你的经验，我们该干什么？”
“按程序，我们要等特警的战术小组一起突入。”霍奇警告他，“这不是追击中的突发性紧急情况，而嫌疑人明显持有致命性武器，我不会让人连防弹衣都没穿就去冒险。”
“我记得我好像就是派给BAU的‘武装部门’来着。”卡尔好心提醒他。
“这不是玩笑时间。”霍奇回过头对他说，“我来拖延时间，你去把警笛打开。”
卡尔对上霍奇不容置疑的严肃目光，反驳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，最终还是听话地接受指令。不因为他不在意把霍奇一个人留下，正相反，他忧心忡忡地一路跑回车里，然后又带回了两个同样忧心忡忡的探员回来。
摩根和艾米丽比他们的路程近，所以即使没飙到最高速也来得很快。
“我还以为这边在上演枪战。”汇合后，摩根无奈地说。
“卡尔说得好像你随时都要死了。”艾米丽简洁明了地对霍奇解释，同时不合时宜、但实在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，“小朋友特别、非常、极其地，担心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被划分成小朋友的卡尔摸了摸鼻子，没作声。
“……我只是假装警方已经都到了。”霍奇难得地解释，“既然他们不能直接逃跑，现在局面就可以僵持下去。战术小组马上就到。”
*
屋内，警笛声打断了亨德森与莱曼的对峙。
“让我们来猜猜看他们是在找谁。”莱曼说。
亨德森握紧枪支的手指动了动。“亨德森警探！”他听到有人喊道，“放下武器。这里已经被警方包围。”
莱曼背对着窗笑了。外面看不到她也拿着武器。
“看来不是我。”她意味深长地说，“连老天都在帮我呀，警探。”
“至少，”亨德森沉声说，“会有人检测你的枪。只要弹道测试吻合，警察就有了调查你的理由。”
他以为她会感到慌乱。他知道这里隐藏着什么，莱曼掩饰得很好，但依旧有一瞬泄露了信息——她之前在确认没有搜查令时放松了。但现在的莱曼笑容依旧。
“真可惜，”他听到她怜悯的声音，“这不是射杀我丈夫的那一把凶器。”
警探的面容在一瞬间塌陷了。更沉重的郁色爬进他的双眼，微弱的希望黯淡无光。所以这就是结局了，他不由地问自己，我究竟还能做些什么？他看到莱曼将枪扔到地上。“救救我！”她大喊，眉眼间却满是嘲弄，“别伤害我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！”
杀人凶手将以受害者的面目呈现，如此可笑而不公。警探感到疲惫，失望与绝望。他看见深渊里垂下一根蛛丝。不，他恍然领悟到，最终他还有一件事可做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，“停在那。”
莱曼停下了向窗边挪动的脚步，男人的面孔上出现新的决意。她的得意消退了，今天第一次她开始感受到恐慌：“在这种情况下，你宁愿赔上自己，也还是要杀了我？”
*
“她想给狙击手创造条件。”外面，卡尔看着窗帘上的影子说，“应该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再等下去人质可能有危险。”摩根说。
霍奇注意到时间，忽然间有所犹豫。这不是他的风格。换作往常，此时他应该准备亲自突入或者试着谈判，但他想起车上的谈话：一个可怜人，他根本不明白这条道路意味着什么就踏了上去；如果莱曼也是杀人者，很难说谁的处境更危险。卡尔说过的话在影响他。然而这动摇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，艾伦·霍奇纳是个意志坚定的人。不论莱曼究竟是不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，他此刻的职责都是保护人质。
“准备谈判。”他指示说。
“我去吧。”卡尔主动说。
“不行。”霍奇想也没想地拒绝，“你——”
“相信我。”卡尔认真地说。
这句话让霍奇无法再反驳。那双眼睛。钢铁般的颜色染上了温度，温和而坚定。他无法视而不见。
而得到默许的卡尔迅速地脱掉外套，然后得寸进尺地往上司手里一塞。
“让我确定一下，”他又抽出腰间的两把枪交给霍奇，“即使亨德森是对的、之后有可能无法给莱曼定罪，你也决定优先保护人质对吧？”
“……没错。这是我们的职责。但你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卡尔说，“我在将威胁性降到最低，这样能更容易达成你想要的。”
“你不能——”
卡尔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走了出去。他上身只有一件短袖T恤，腰间空空如也，举着双手暴露在窗口前。
“亨德森警探。”他高声说，“FBI，没有携带武器。我想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屋内没人回话。窗帘间的缝隙变大了一些，应该是警探让莱曼做的。这算是不坏的征兆，一个无声的允许。卡尔缓慢地原地转了一圈，好让里面的人确认他的无害，然后他逐步靠近门口，继续说：“现在我要进来了。”
卡尔浑然不知有人被他的行为惊出冷汗。他习惯了不需要注意安全的模式，一时没能考虑到新同事的心情。
门没有落锁。卡尔慢慢地走进去，“关上门。”他听见警探说。他照做，下一刻屋内的三人与外面隔绝了。
短暂的寂静。莱曼发出一声怯弱的啜泣，“救我。”她说，“我没能……”她示意了一眼地上离她有段距离的枪，以此暗示自己正当防卫失败。
卡尔淡漠地向她靠近几步。
“离她远点。”亨德森说，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有武器，你指着我也一样。”卡尔说，最终站在莱曼前方，“放松，我什么也不做。”然后他又对身后的女人交代：“你最好别乱动，莱曼太太。到门口这两米的距离绝对没有我身后安全。”
“FBI？”亨德森说，因对面毫无威胁而平静了一些，“你想谈什么？”
“真相。”卡尔直截了当地说。
警探的唇角扭曲出一丝微笑。那是一种苦涩的轻嘲，深重的疲惫与绝望从他的脸上渗出来，夹杂最后一丝冷静的疯狂。卡尔想起这熟悉的神情，与绝症病人如出一辙：他被现实压垮了。
“你知道，你正在用性命保护的是什么人吗？”警探缓慢地问。他不需要回答，自顾说了下去，“一个杀害了自己丈夫的女人。一个杀人凶手。”
“不，”莱曼否认，“不是我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警探厉声说。她安静了。
“但你无法找到证据。”卡尔说，微不可察地向前了一小步，“也有可能你是错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她！我知道……”警探胸口起伏，深深地呼吸，“太多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每一次有人将唯一的希望放在我的身上……我热爱我的工作，探员。它让人把内心想做好事的欲望掏出来，刻在你的骨头上，烙印进你的灵魂里。但更多时候事情不会顺利而你对此无能为力，你不得不亲手碾碎受害者最后的希望，那些痛苦会直直地压在你的肩上，它会撕裂你、摧毁你，不断地提醒着你，直到……”
“太多了。”最后他又重复了一次。但很快，孤注一掷的决然代替了那些复杂的情感。
卡尔心知此时应该说些让人感到欣慰与理解的话，使人放松，创造时机。但那对他来说不是很必要，这一刻，他对这位已然失败的警探产生了一点困惑与好奇。
“你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上。”卡尔说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在帮助别人。”亨德森说，“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“你想当个英雄，结果你只是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谋杀犯。”卡尔不客气地说，同时又向前一步，“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。”
警探被激怒了。
“我还能怎样做？！”他暴躁地说，“多少人失去至亲，多少家庭支离破碎，你知道又有多少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罪犯逍遥法外？”他抬高音量，好像这样就能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信念，“如果我对此视而不见、如果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——”
“可你没有力量。”卡尔冷酷地评价，“所以你只能以谋杀对抗谋杀。这是你失败的根源，你不是钢铁侠，也不是美国队长。”
“哈，”警探森然地说，“现在我们要靠花花公子和一座历史英雄纪念馆来感化罪犯了吗？”
“有许多人在为这个世界而战。”卡尔说，“但这其中不包括你。”
“你不明白——”
“不明白的是你。”卡尔说，踏出最后一步，“那条道路充满痛苦，警探。而你太过脆弱，没有资格承担。”
枪口距离他的胸膛最多只有一英尺远。卡尔感到失望，为这个深陷于蒙昧的男人，对英雄的真相全然不知。但同时他也为他狭隘而无知的勇气感到悲哀，这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，却犯下了同等的罪恶。
“让开。”亨德森警惕而愤怒地说，“我很清楚如何夺械，你不会成功。”
“该结束了。”卡尔不为所动。
“我不能就这样结束。我还能……”枪口颤动了一下，“还能做最后一件事。让我完成它。”
卡尔在他眼中找到一抹祈求，与执意。他想杀了莱曼，他指望以绝境中的一根蛛丝得到解脱与安慰。深深的哀戚与疲态从从警探身上辐射而出，有那么一瞬卡尔有所迟疑——但他拒绝了。他做出过承诺。
下一刻是失败者发起的最后挣扎。亨德森倏地向侧一步，枪口与莱曼与之间再无阻隔。他扣动扳机，而在枪声响起的同时，卡尔已然伸手按下枪身。
砰。女性的尖叫。
卡尔微一用力将亨德森摔了出去，缴获的枪械留在他的手中。莱曼恐惧地紧闭双眼，她以为她要死了。警探重重跌落在地板上，然后他在莱曼仍持续的声音中看到卡尔衣服上的枪孔。那里没有血迹。
在有人破门而入之前，卡尔捡起脚边完好如新的子弹，平静地将它放到了裤子口袋里。
战术小组迅速占领屋内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霍奇赶到他身边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卡尔回道，“没人受伤，任务完成。”
霍奇端详了他一会儿，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发生的一切在卡尔脑海中迅速翻转。有人拷起嫌犯走过他身旁，亨德森惊疑又恍然看向卡尔。“你是……”他忽然低声急切道，“搜查这里！你是那类人。你能做到的对不对？帮我完成它……”他被执法人员拖走了。卡尔看向另一边的莱曼，死里逃生的余悸与胜利的自得在她脸上混合成一个扭曲的隐秘微笑。她是受害者，他们没有充足的理由申请搜查令。
“我判断莱曼有持枪攻击我的意图。”卡尔平淡地说，“我认为有必要暂时扣押她，对此处进行彻底调查。”
他呼吸平稳，姿态放松。
但霍奇肯定地对他说：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我没费心掩饰。”卡尔说，“多查一点也没什么坏处。”
他们互相注视着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旁的艾米丽若无其事地走开，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她说。
“该走了，”摩根伸手搭在卡尔的肩上招呼道，“每次纽约之旅的最后行程都是陪女士逛街，这次你也要加入拎包小队……”
他们就这样把上司丢到了身后。
霍奇无奈地摇摇头，最终让人将莱曼扣押，什么也没有拆穿。
他们在树林外停车，剩下的一小段路只能依靠步行。卡尔持枪跟在霍奇后面，有点不太习惯。他向来都是在最前沿直面危险的那个，可这时显然不好出言要求跑到上司前面去，他只好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霍奇的安全上。
“两个人都在。”霍奇低声说。
他们侧身停在一棵树后。这个角度能看到窗户，但有一层不太透明的纱帘遮掩着，屋内的灯光在上边投射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。从帘间的缝隙仔细观察，能确定其中女性应该是背对着窗。
“按照我的经验，这时候直接过去踹门就行了。”卡尔说，换来上司一个明显否定的眼神，“好吧，所以按照你的经验，我们该干什么？”
“按程序，我们要等特警的战术小组一起突入。”霍奇警告他，“这不是追击中的突发性紧急情况，而嫌疑人明显持有致命性武器，我不会让人连防弹衣都没穿就去冒险。”
“我记得我好像就是派给BAU的‘武装部门’来着。”卡尔好心提醒他。
“这不是玩笑时间。”霍奇回过头对他说，“我来拖延时间，你去把警笛打开。”
卡尔对上霍奇不容置疑的严肃目光，反驳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，最终还是听话地接受指令。不因为他不在意把霍奇一个人留下，正相反，他忧心忡忡地一路跑回车里，然后又带回了两个同样忧心忡忡的探员回来。
摩根和艾米丽比他们的路程近，所以即使没飙到最高速也来得很快。
“我还以为这边在上演枪战。”汇合后，摩根无奈地说。
“卡尔说得好像你随时都要死了。”艾米丽简洁明了地对霍奇解释，同时不合时宜、但实在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，“小朋友特别、非常、极其地，担心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被划分成小朋友的卡尔摸了摸鼻子，没作声。
“……我只是假装警方已经都到了。”霍奇难得地解释，“既然他们不能直接逃跑，现在局面就可以僵持下去。战术小组马上就到。”
*
屋内，警笛声打断了亨德森与莱曼的对峙。
“让我们来猜猜看他们是在找谁。”莱曼说。
亨德森握紧枪支的手指动了动。“亨德森警探！”他听到有人喊道，“放下武器。这里已经被警方包围。”
莱曼背对着窗笑了。外面看不到她也拿着武器。
“看来不是我。”她意味深长地说，“连老天都在帮我呀，警探。”
“至少，”亨德森沉声说，“会有人检测你的枪。只要弹道测试吻合，警察就有了调查你的理由。”
他以为她会感到慌乱。他知道这里隐藏着什么，莱曼掩饰得很好，但依旧有一瞬泄露了信息——她之前在确认没有搜查令时放松了。但现在的莱曼笑容依旧。
“真可惜，”他听到她怜悯的声音，“这不是射杀我丈夫的那一把凶器。”
警探的面容在一瞬间塌陷了。更沉重的郁色爬进他的双眼，微弱的希望黯淡无光。所以这就是结局了，他不由地问自己，我究竟还能做些什么？他看到莱曼将枪扔到地上。“救救我！”她大喊，眉眼间却满是嘲弄，“别伤害我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！”
杀人凶手将以受害者的面目呈现，如此可笑而不公。警探感到疲惫，失望与绝望。他看见深渊里垂下一根蛛丝。不，他恍然领悟到，最终他还有一件事可做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，“停在那。”
莱曼停下了向窗边挪动的脚步，男人的面孔上出现新的决意。她的得意消退了，今天第一次她开始感受到恐慌：“在这种情况下，你宁愿赔上自己，也还是要杀了我？”
*
“她想给狙击手创造条件。”外面，卡尔看着窗帘上的影子说，“应该是被发现了。”
“再等下去人质可能有危险。”摩根说。
霍奇注意到时间，忽然间有所犹豫。这不是他的风格。换作往常，此时他应该准备亲自突入或者试着谈判，但他想起车上的谈话：一个可怜人，他根本不明白这条道路意味着什么就踏了上去；如果莱曼也是杀人者，很难说谁的处境更危险。卡尔说过的话在影响他。然而这动摇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，艾伦·霍奇纳是个意志坚定的人。不论莱曼究竟是不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，他此刻的职责都是保护人质。
“准备谈判。”他指示说。
“我去吧。”卡尔主动说。
“不行。”霍奇想也没想地拒绝，“你——”
“相信我。”卡尔认真地说。
这句话让霍奇无法再反驳。那双眼睛。钢铁般的颜色染上了温度，温和而坚定。他无法视而不见。
而得到默许的卡尔迅速地脱掉外套，然后得寸进尺地往上司手里一塞。
“让我确定一下，”他又抽出腰间的两把枪交给霍奇，“即使亨德森是对的、之后有可能无法给莱曼定罪，你也决定优先保护人质对吧？”
“……没错。这是我们的职责。但你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卡尔说，“我在将威胁性降到最低，这样能更容易达成你想要的。”
“你不能——”
卡尔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走了出去。他上身只有一件短袖T恤，腰间空空如也，举着双手暴露在窗口前。
“亨德森警探。”他高声说，“FBI，没有携带武器。我想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屋内没人回话。窗帘间的缝隙变大了一些，应该是警探让莱曼做的。这算是不坏的征兆，一个无声的允许。卡尔缓慢地原地转了一圈，好让里面的人确认他的无害，然后他逐步靠近门口，继续说：“现在我要进来了。”
卡尔浑然不知有人被他的行为惊出冷汗。他习惯了不需要注意安全的模式，一时没能考虑到新同事的心情。
门没有落锁。卡尔慢慢地走进去，“关上门。”他听见警探说。他照做，下一刻屋内的三人与外面隔绝了。
短暂的寂静。莱曼发出一声怯弱的啜泣，“救我。”她说，“我没能……”她示意了一眼地上离她有段距离的枪，以此暗示自己正当防卫失败。
卡尔淡漠地向她靠近几步。
“离她远点。”亨德森说，声音沙哑。
“我没有武器，你指着我也一样。”卡尔说，最终站在莱曼前方，“放松，我什么也不做。”然后他又对身后的女人交代：“你最好别乱动，莱曼太太。到门口这两米的距离绝对没有我身后安全。”
“FBI？”亨德森说，因对面毫无威胁而平静了一些，“你想谈什么？”
“真相。”卡尔直截了当地说。
警探的唇角扭曲出一丝微笑。那是一种苦涩的轻嘲，深重的疲惫与绝望从他的脸上渗出来，夹杂最后一丝冷静的疯狂。卡尔想起这熟悉的神情，与绝症病人如出一辙：他被现实压垮了。
“你知道，你正在用性命保护的是什么人吗？”警探缓慢地问。他不需要回答，自顾说了下去，“一个杀害了自己丈夫的女人。一个杀人凶手。”
“不，”莱曼否认，“不是我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警探厉声说。她安静了。
“但你无法找到证据。”卡尔说，微不可察地向前了一小步，“也有可能你是错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她！我知道……”警探胸口起伏，深深地呼吸，“太多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每一次有人将唯一的希望放在我的身上……我热爱我的工作，探员。它让人把内心想做好事的欲望掏出来，刻在你的骨头上，烙印进你的灵魂里。但更多时候事情不会顺利而你对此无能为力，你不得不亲手碾碎受害者最后的希望，那些痛苦会直直地压在你的肩上，它会撕裂你、摧毁你，不断地提醒着你，直到……”
“太多了。”最后他又重复了一次。但很快，孤注一掷的决然代替了那些复杂的情感。
卡尔心知此时应该说些让人感到欣慰与理解的话，使人放松，创造时机。但那对他来说不是很必要，这一刻，他对这位已然失败的警探产生了一点困惑与好奇。
“你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上。”卡尔说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在帮助别人。”亨德森说，“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”
“你想当个英雄，结果你只是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谋杀犯。”卡尔不客气地说，同时又向前一步，“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。”
警探被激怒了。
“我还能怎样做？！”他暴躁地说，“多少人失去至亲，多少家庭支离破碎，你知道又有多少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罪犯逍遥法外？”他抬高音量，好像这样就能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信念，“如果我对此视而不见、如果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——”
“可你没有力量。”卡尔冷酷地评价，“所以你只能以谋杀对抗谋杀。这是你失败的根源，你不是钢铁侠，也不是美国队长。”
“哈，”警探森然地说，“现在我们要靠花花公子和一座历史英雄纪念馆来感化罪犯了吗？”
“有许多人在为这个世界而战。”卡尔说，“但这其中不包括你。”
“你不明白——”
“不明白的是你。”卡尔说，踏出最后一步，“那条道路充满痛苦，警探。而你太过脆弱，没有资格承担。”
枪口距离他的胸膛最多只有一英尺远。卡尔感到失望，为这个深陷于蒙昧的男人，对英雄的真相全然不知。但同时他也为他狭隘而无知的勇气感到悲哀，这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，却犯下了同等的罪恶。
“让开。”亨德森警惕而愤怒地说，“我很清楚如何夺械，你不会成功。”
“该结束了。”卡尔不为所动。
“我不能就这样结束。我还能……”枪口颤动了一下，“还能做最后一件事。让我完成它。”
卡尔在他眼中找到一抹祈求，与执意。他想杀了莱曼，他指望以绝境中的一根蛛丝得到解脱与安慰。深深的哀戚与疲态从从警探身上辐射而出，有那么一瞬卡尔有所迟疑——但他拒绝了。他做出过承诺。
下一刻是失败者发起的最后挣扎。亨德森倏地向侧一步，枪口与莱曼与之间再无阻隔。他扣动扳机，而在枪声响起的同时，卡尔已然伸手按下枪身。
砰。女性的尖叫。
卡尔微一用力将亨德森摔了出去，缴获的枪械留在他的手中。莱曼恐惧地紧闭双眼，她以为她要死了。警探重重跌落在地板上，然后他在莱曼仍持续的声音中看到卡尔衣服上的枪孔。那里没有血迹。
在有人破门而入之前，卡尔捡起脚边完好如新的子弹，平静地将它放到了裤子口袋里。
战术小组迅速占领屋内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霍奇赶到他身边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卡尔回道，“没人受伤，任务完成。”
霍奇端详了他一会儿，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发生的一切在卡尔脑海中迅速翻转。有人拷起嫌犯走过他身旁，亨德森惊疑又恍然看向卡尔。“你是……”他忽然低声急切道，“搜查这里！你是那类人。你能做到的对不对？帮我完成它……”他被执法人员拖走了。卡尔看向另一边的莱曼，死里逃生的余悸与胜利的自得在她脸上混合成一个扭曲的隐秘微笑。她是受害者，他们没有充足的理由申请搜查令。
“我判断莱曼有持枪攻击我的意图。”卡尔平淡地说，“我认为有必要暂时扣押她，对此处进行彻底调查。”
他呼吸平稳，姿态放松。
但霍奇肯定地对他说：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我没费心掩饰。”卡尔说，“多查一点也没什么坏处。”
他们互相注视着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旁的艾米丽若无其事地走开，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她说。
“该走了，”摩根伸手搭在卡尔的肩上招呼道，“每次纽约之旅的最后行程都是陪女士逛街，这次你也要加入拎包小队……”
他们就这样把上司丢到了身后。
霍奇无奈地摇摇头，最终让人将莱曼扣押，什么也没有拆穿。